【连载】《逃跑记》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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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西拌为什么会去长沙呢?是一个叫江言图的网友,这是他在网络公司实习的时候网上认识的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除了写东西和音乐,丁西拌另外一个兴趣就是网络技术,也许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放在了网上,而网络技术对网络人生而言就像现实中的一个人学一点拳脚功夫,比起纯文弱书生可以多一分安全感,也更有利于实现抱负,所谓文武双全嘛。因此那段时间,除了泡空地聊天室和文学论坛,丁西拌有时候也会去几个技术类网站看看,从中了解和学习网络相关的一些知识和技术,并且开始自学制作个人网站。这个江言图正是他在某站长论坛的网友,他们时常相互学习探讨网站制作的问题,江言图对文学也略有兴趣,所以他们还商量说一起合作搞个文学网站什么的,江言图多次叫丁西拌去长沙找他,说自己在学校外租了个房子,随时可以过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到了长沙后,丁西拌就住在江言图那里,江言图有一台电脑,两人便成天窝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捣鼓网站的东西,就在那段几天里,丁西拌花了好几个通宵做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个人主页,名叫“乌乌主义”。当他用软盘(那还是1.44M的软盘时代)把“乌乌主义”带到网吧,然后申请了一个免费空间(那年头大网站提供免费空间就像免费邮箱一样盛行,其中最有名的是网易的),上传到网上,在浏览器中打开的一刹那,还是相当激动心潮澎湃啊,这让他想起了童年时制作飞机模型的情景。
生活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孩子们,小时候老师往往会让他们说一说自己的理想是什么。那个年代孩子们的理想主要是科学家、教师、军人之类。丁西拌也不例外,他说他想当一个发明家,他的偶像是贝尔,他的床头有一本讲述贝尔如何屡屡失败又坚持不懈最终发明电话的故事书。他立志要成为贝尔一样伟大的发明家,这本是件好事,遗憾的是,这个高尚的理想一次次又一次鞭打着他的小屁股,因为他拆掉了家里能拆的所有结构复杂的物品,从闹钟到电风扇,迎接他的是父亲越来越凶狠的暴力,凭着坚忍不拔的毅力他终于把家里最值钱的14寸黑白电视机拆成了尸体,最后他不得不哭着和贝尔告别——几乎被打了个半死——再高尚下去小命可真就没了。在丁西拌的贝尔之路上,最让他感到自豪的一次是他利用到处收集的零件在床底下偷偷摸摸捣鼓一架模型飞机,其中的螺旋桨动力问题对那个资料困乏年代的一个小孩来说那是天大的难题,但最终在无数次失败后他竟然奇迹般的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当螺旋桨完美地转起来时,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汹涌而至的巨大成功喜悦,他举着模型飞机狂奔到屋顶,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有了个人主页,就相当于在网上有了一个家,当年有个人主页可算是网民中精英了,接下来的日子丁西拌开始不断地往主页上添加诗歌小说和文章等内容,然后跟别的感觉上亲近的个人主页友情链接,这样一来,很快就有了一些访问量,一些网友从这里看到他的东西,给他留言,甚至还有一个在美国的叫苹香的女孩给他发电子邮件。

应该说在那两三周时间里,丁西拌感觉挺充实挺快乐的,但是对于青年丁西拌爱情的问题依然是上帝也无法阻挡的问题。他发现他的内心最思念的还是王小欣,这么久了他不仅一直没有忘掉她,其实越来越深。
王小欣是谁?——就是那个小提琴女孩——也许那算是他的初恋吧。
在网吧通宵弄主页的时候,半夜丁西拌会偷偷看一会儿色情网站,然后去厕所手淫一下。有一天,他突然想起空地上有一个姑娘是在长沙的,那姑娘叫凯莉。于是他想方设法去勾搭凯莉,终于暧昧起来,两人约了见面。
可是他又犹豫了,经历手兰事件后,丁西拌对见女网友有了阴影。但又很想去找凯莉,怎么办呢?丁西拌对江言图说,我们一起去见一个女网友吧。
江言图说,靠,你勾搭的你自己去啊,我可没兴趣。
丁西拌说,哎呀,陪哥们一块去吧,去见见又不会死。
我不去,江言图说,我还要弄网站呢。
求求你了,就陪我去一下吧。
那天,丁西拌拉着江言图去见凯莉。见了面发现凯莉长得挺漂亮的,丁西拌一阵激动。那天他们三人一起去吃了顿巨辣的湘菜,然后逛了很长时间的街,凯莉说,我有个朋友前几天结婚,酒店赠送了一个蜜月豪华套房的抵用卷,他们没用,给我了,晚上我们可以去住。
好啊,我还没住过豪华套房呢。丁西拌说。
我也没住过。凯莉说。
我也是。江言图说。
后来他们三人去了那个四星级的豪华套房,真的挺豪华的,很大,还有按摩浴缸。他们看着电视聊着天,不知不觉到了半夜,都累了,丁西拌靠在沙发上,看着凯莉,他说,凯莉,我写一首诗送给你吧。凯莉很高兴地说,好啊。丁西拌说,你们在旁边我写不出来,我去洗手间写,等我。于是他拿了纸笔躲进了洗手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冥思苦想,终于写出了一首诗,名叫《给摔倒的鱼》。然后他欣然地打开门,准备去念给凯莉听,但发现客厅里没人了,他慢慢地走到卧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轻轻推开门,丁西拌看见江言图和凯莉抱在床上接吻,他看见江言图的手伸进了凯莉的裤子。
那一下,犹如五雷轰顶五马分尸五女拜寿五谷丰登。丁西拌狠狠的把门一拉,转身迅速离开了房间,离开酒店,走到了半夜的大街上,觉得特别冷,他一边走一边撕那张写了诗的纸片,一直走到天亮,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武汉的火车票。

【连载】《逃跑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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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之后很快就迎来了寒假,丁西拌不想回家,他继续待在学校里,完全不知道明天怎么过,大有抑郁而终的意思。有一天他的传呼机响了,是在北京上学的米庆号打来的,米庆号说,他也不想回家过年,准备到上海三人聚一聚。于是丁西拌马上起来收拾行李,先去上海找吕下坡,一起等待米庆号的到来。丁西拌和吕下坡都还没见过米庆号,这是他们三人第一次在现实中相聚。他们在吕下坡的房间里度过了除夕,那个晚上,三个郁闷的家伙,没有年夜饭没有春晚,有的只是音乐和酒,最后都醉得倒在地上睡着了。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吕下坡因为要和弟弟去看望父母,于是丁西拌和米庆号就流落街头了,他们在动物园门口买了一条大前门香烟,一抽发现是假的,操,大前门也有假烟啊。
去哪儿呢?米庆号问,上海还有谁认识的?
我想洗个澡。丁西拌说。
你丫怎么成天想洗澡啊。难怪吕下坡说你有洗澡癖。
我操,都好几天没洗了,受不了啊。
对了好像有个叫意而意的妞,你见过吗?
没见过,要不联系一下?
联系一下呗。
他们给意而意打电话,一个即将要出国的妞,然后他们去了她家。
我能不能在你家洗个澡啊?丁西拌问意而意。
当然,你去呗,卫生间在那边。
米庆号和在客厅聊天,丁西拌在卫生间洗澡,他发现了一条意而意的内裤,于是偷偷闻着人家的小内裤,边洗澡边手淫了一个。
离开意而意家后他们俩商量了一下,坐火车去了嘉兴找一个叫鲨伯的网友,鲨伯在电信局工作,他们便每天去鲨伯单位蹭网上。期间有两个鲨伯的女网友来找鲨伯,吃了顿饭,也许鲨伯是想搞其中的一个,但没搞成。在鲨伯那又住了一周左右,丁西拌和米庆号便各奔东西了。临走前把那条假大前门留给了鲨伯——顺便一人拿了一包长寿烟。

新学期开始后,经同学阿快的推荐,丁西拌和大鸟同去了一家网络公司实习,大鸟做推广,丁西拌做了原创音乐板块的编辑。然后他们又一起合租了个房子,从学校里搬出来,开始了上班生活,每天一早起床,挤公车还要换一趟,到一个写字楼,坐在电脑前。对于丁西拌而言,之所以来上班,纯粹是为了免费上网,在那个网络经济还没破灭的年底,在一家烧钱的门户网站混日子还是很容易的。
有一天,丁西拌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是一个叫手兰的陌生女孩写来的,内容大致是问他为什么如此忧郁。这让他不知该说点什么,但他还是回信了,大意是说你不明白就别必要问了。女孩没有回复。但是过了一段日子,手兰又来信了,说着自己的生活。丁西拌没有回复。而此后每隔一段时间,这个叫手兰的女孩就会给他发一封邮件,叙说自己的近况,也询问他的近况。丁西拌有时回复有时不回复。就这样,他们有一茬没一茬的邮件往来着,像普通朋友的邮件。
丁西拌的生活眼看着又将陷入正常。和他几年前在酒店上班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由县城到了大城市,由酒水员变成了网站编辑。“逃跑”这两个字在他的心中又一次纠结起来,仿佛魔咒一般,越来越纠结越来越紧迫。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丁西拌突然决定给手兰打个电话,
他跑到电话亭,拨通了在南京某大学的手兰的宿舍电话。这个动机不明的电话让丁西拌稀里糊涂地陷入了爱情,他疯狂的爱上了手兰。他又开始了疯狂地打电话,这种终日郁郁寡欢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打起电话来有时候真是可怕,吧啦吧啦一刻不停歇地可以说上好几个小时。直到有一天,丁西拌突然联系不上手兰了,任何方法都联系不上,对方好像失踪了,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过,也许是他滔滔不尽的话唠令人家崩溃了。这可把丁西拌急坏了,但又丝毫没有任何办法。
在焦急万分的几天后,突然丁西拌又接到了手兰的电话,说明天早上5点钟到达杭州。丁西拌一夜失眠,第二天早上5点钟,天还没亮,他打车来到火车站,迷迷糊糊的。当手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和他想象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他绝对不能接受眼前的这一切,他想这肯定是一个噩梦,他此刻正在睡觉,这是一个梦,马上他就醒来,然后起床去火车站接手兰。
丁西拌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舒了一口气,庆幸果然是个梦,然而当他转过身的时候,发现自己旁边睡着一个女孩,原来这不是梦,真实的手兰现在已经躺在他床上了。
手兰看着丁西拌,目光中充满了纯洁的少女柔情,说,你为什么不吻我呢?这让他的心咯噔了一下。想起她在第一份邮件里问他为什么如此忧郁。
丁西拌说,我出去买包烟。然后迅速穿上衣服,离开房间。他走到外面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然后就去了火车站。他想去哪儿呢?想了想买了一张去长沙的火车票。
就这样丁西拌离开了杭州。他逃离他的大学(连退学手续也没办),逃离了一份看起来很不错的工作(工资也没拿),逃离了一个问他为什么不吻她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