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蛄》

《蝼蛄》

鼯鼠而技穷

——《荀子·劝学》

有一种昆虫叫蝼蛄,你知道吗?我对它非常熟悉,就像楼底下的小卖部老板。每一个小卖部老板都是一部变态的小说。我住在高高的16楼,我的名字叫该死的乌青。这篇小说我可以告诉你结尾,就是有人会从16楼的阳台跳下去。而这篇小说的开始,则是一只蝼蛄飞上了我16楼的阳台——太不可思议了——它上辈子也许是天使。

“蝼蛄”这两个字,我总是容易把它和“骷髅”联系在一起——我指的是词语——他们的关系在我看来颇为诡异,不信你盯着看试试。但蝼蛄为什么叫“蝼蛄”呢?也许是因为很多地方的方言叫它“拉拉蛄”,听起来像在叫某个非洲大妈。在我的家乡,它有另一个更土的名字——土狗。

当然,我们管一只本地品种的狗也叫土狗,而它也叫土狗,这问题不大。因为它在古代甚至还有更为混乱的称呼叫“硕鼠”,《古今注》记载:蝼蛄,一名天蝼,一名螜,一名硕鼠。也就是《荀子》里的“鼯鼠”。《诗经》里的硕鼠是指大老鼠,而这个硕鼠就是它。

我说我熟悉它,是因为我真的非常熟悉它。我父亲曾经多次跟我说过类似荀子这样的话。它有五种本领:飞、缘、游、穴、走。但前翅短小,飞不能越屋脊;前足可以挖掘,却不能从土中取食;能爬却爬不上屋顶;落水能游却游不过小河;能走却跑不快。我父亲将“鼯鼠而技穷”翻译成“样样都能,件件蛋疼”用来形容我。

这不是他的幽默,这是他对我的绝望,他说,小兔崽子,如果你能把一件事情做好我就会相信你——比如,你把你未来的老婆抱着跑一里地。这句话是在我12岁时挑不动两篮红薯时说的。20年后的今天,我想他是对的,我确实不可能抱着老婆跑一里地——我连老婆都没有——就算我抱着一个充气娃娃跑一里地估计也够呛。

我非常熟悉蝼蛄或者土狗,姑娘,你如果看见它或许会觉得很恶心,甚至会尖叫起来——它确实太丑陋了,但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可以把它捉住放在手里玩,它会用它的前足拼命拨开你的手,你能感到它的力量,这力量让你感到可笑。

晚上,外面下起了暴雨,巨大的电闪雷鸣,老天十分给力。但很闷热,我一个人喝了一瓶清酒,听了一会儿歌,喝得晕晕乎乎,还唱了起来,我听的一张1994年的老专辑,这个歌手于2008年1月10日上午10点30分左右在三亚杀了一个人,现在应该在牢里。听一个杀人犯美妙的歌喉。后来我感到饿了,去厨房找吃的,有几片土司,还有一瓶蓝莓酱。当我回到卧室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只蝼蛄。

对,这种暴雨的时候,蝼蛄是最容易出现的。我多少年没有见过它了。它有五技啊,却没一样牛逼的。但这只蝼蛄是个例外,它很牛逼,居然飞上了16楼,这完全是一种爱上了天鹅的精神。当我看见它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捉住它?但马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根本不想去碰它,我只是看着它会爬向哪里。如果不出所料,它爬进了我的房间——消失了。

然后我开始看毛片,第一个毛片讲的是一个女老师去给一个男同学补习,男同学给女老师的水里下了迷药,而当男同学在给女老师下迷药的同时女老师也给男同学下了迷药,于是他们双双晕倒。该毛片分成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描述了男同学在晕倒后对女老师的性幻想,第二部分自然是女老师晕倒后对男同学的性幻想,两部分相得益彰。遗憾的是这位毛片导演并没有像克里斯托弗·诺兰那样设置多重梦境,也没有让他们进入对方的梦境,所以本质上这部毛片很纯洁,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关系。第二部毛片是个科幻片,讲一个女人从未来穿越时空来到了现在,被一个胖男人强奸了,这时候一个英俊小生出来英雄救美,受了一点小伤,女人给他包扎伤口,然后就又开搞了。这个片子每次都让我感到费解,这个女人为什么要从未来穿越到现在搞呢?搞了以后会发生怎么样的蝴蝶效应?该片完全是开放式的,毫无头绪,比《终结者》费解多了。

凌晨两点多我洗了个澡躺到床上,天气太热了,热得完全没法睡。就这样我干巴巴的躺到天亮也没有睡着。这其间我主要在想我的童年,一条溪流,从山上流到海里,因为我的家乡是一个海岛,所以它不用像长江那样流六千多公里才流到海里,它从头流到尾也只需要几公里,但这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它不如长江吗?至少在我心中它是最重要的。我用想象从它的源头一米一米地想到入海口,最后想到了海的女儿。

第二天,气温骤降了十度,天气变得凉快起来了。外面又在下雨。我找出一些老片子看了看结尾部分,当《xxxx》男主角中枪后踉踉跄跄地跑着跑着跌倒临死前向女主角露出拙劣的鬼脸,当《xxxx》研二问我可以死了吗?美女死神说还有五分钟!当《xxxx》中那个openloli原来是个处女时我跟男主角一样阳痿了。

在洗手间里,我发现了昨天那只蝼蛄的尸体。我知道它飞进这个屋子后肯定要死的。

《害羞》

《害羞》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感到很害羞。问题是我一个人躺着,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就无缘无故地害羞起来,且不是一般害羞,这是重害羞。一般的害羞就像打个喷嚏,而重害羞就像重感冒,性质截然不同。接着,我认为我是世界上最害羞的人。
想到自己如此害羞,我马上又更害羞了。羞啊!太羞了!真的要羞死啦!
躺在床上,失眠了,我想起了这一生中许许多多的羞于出口的害羞事,最后我终于没能忍住鼻子一酸,我想忍,但真的忍不住,失禁般哭了起来。
这这这,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大半夜,我躺着床上,一个人抱着被子呜呜哭个不停。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害羞。

以上说的有一天晚上就是昨天晚上。不知道哭到什么时候睡着了,当我醒来时已经不害羞了,或者说我已经不去想害羞这个问题了。总不能一直没完没了的害羞的哭一辈子吧。

现在我可以说几件关于我小时候害羞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打酱油。做饭的时候,妈妈发现酱油没有了,于是把空瓶子给我叫我去打酱油,可我害羞。从我家到打酱油的小卖部大概只有100米,可我走了至少20分钟,还嫌自己怎么走得这么快。然后我拿着酱油瓶在小卖部门口徘徊,始终没有勇气走进小卖部。我的小脸涨得通红,心里想着是否可以拿着打酱油的七毛钱离家出走,从此远走高飞踏上不归路,永远不再回家,永远不再打酱油。
其实妈妈知道我害羞,但是她非要我去,她说,你是一个男孩子,如果连打酱油的魄力都没有,以后怎么成为一个男人,怎么娶得到老婆?酱油和老婆,我纠结万分。真希望此刻地球突然毁灭,结束这场痛苦的纠结。
小卖部老板——一位阿姨,她看见我拎着酱油瓶在门口徘徊,便叫我,乌青,打酱油吗?这一问,令我更加害羞得几乎要疯了,我飞也似的撒腿就跑。可是怎么办呢?我不能空着瓶子回家,我妈不会放过我,如果我爸知道了,更是少不了一顿暴打。于是我又偷偷地潜回小卖部门口,躲在墙角偷偷地往小卖部里面张望。我想如果我是一个小偷,偷偷打上一瓶酱油然后把钱偷偷的给他们就好了。
我在墙角大概躲了十几分钟,小卖部阿姨好像有事儿离开了,换了她女儿看店。这下我有救了。
她的女儿是一个智障患者,也就是一个傻子。我发现我在这个傻女孩面前就可以不那么害羞。我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迅速出现在傻女孩面前,把瓶子递给她说,打酱油,快快快。可惜她是个傻子,根本快不起来,她的动作就像慢镜头,迟缓地接过瓶子,迟缓地转身,迟缓地打开酱油缸,然后找半天找不到漏斗,漏斗明明就在她眼前,可她还是在东找西找。我焦急地指给她,在那儿,那儿那儿,你往哪儿找呢,就在那儿啊。真他妈急死我了,我不停的祈祷观音菩萨保佑快点快点千万不要让她妈回来看到我。终于打了一瓶,我把钱往她手里一塞,接过瓶子立马就跑,跑了几步发现不对,颜色不对啊,一闻,我操,丫给我打的是醋。
当我转身回到小卖部门口时,发现她妈已经回来了。最后我绝望地拎着一瓶醋回到家。我妈说,你去哪儿了?出国打酱油都回来了!我低着头把瓶子递给她。我妈说,你打的这是什么?我叫你去打酱油,你打一瓶醋回来?我只能装糊涂,你不就是让我打醋吗?
酱油和醋你都分不清楚啊?我妈非常生气,你是傻子啊!——你简直跟那个小卖部女儿是天生一对!
这句骂我的话却我产生了无尽地联想。

第二件事是打碎一个花盆的事情。大概是初二吧,有一天课间,我玩不小心把教室里的一个花盆打碎了。上课时老师发现了,问,是谁打碎了花盆?立刻有十几个同学站起来指着我说,是乌青!
于是老师叫我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她问我,你是怎么打碎花盆的?
由于害羞,我竟然失声了,真的失声了,我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彻底变成了一个哑巴。然后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开始表演起来,我无法生动的细腻的以哑剧的方式再现了我是如何打碎花盆的整个过程。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目瞪口呆。
我记得很清楚,我一边表演一边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老师说,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可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不停地重复的表演着,掉着泪。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三件事是理发。直到今天我都无比害怕理发。很小的时候,大概我还是幼儿的时候,我妈单位的附近有一个年轻的理发师,我妈那时候也还年轻,她和她的同事都去那个年轻的理发师那里理发,自然也带我去那里理发,我不需要说什么,我妈会告诉那位年轻的理发师一切,后来我渐渐长大,一直都在那个年轻的理发师那里理发,我什么也不需要说,因为我妈已经告诉了他一切,我极其信任他,仿佛他是我的家人。在他那里理发我从来什么都不用说。但是有一天我妈突然跟我说,那个理发师和一个女人私奔了——你要换一个理发师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顿时陷入了一种绝望。我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除他以外还有别的理发师。
我根本不能接受别的理发师,一进别的理发店就开始哭。从此每次理发对我而言仿佛都成了一种羞辱。直到今天,我已经32岁了,几乎从来没有一次理发是放松的,紧张的要命。我特别害怕理发师跟我说话,只要理发师一开口,我的心率就会马上加速,多少次都是理到一半夺门而逃。
最近的一次理发,像往常一样,我先是考察了不下二十家理发店,观察里面的理发师,希望能找出一个感觉相对让我信任的理发师。最后没有一家满意,然后我再次筛选,选出两三家,在他们门口徘徊犹豫,但依然没有进去。最后鼓足勇气走进一家,一看还要排队,马上又跑掉了。
后来,我莫名其妙的专门为了理发离开城市坐车到郊县的一个陌生小镇,找了一家看起来朴素并且生意冷清的理发店。
我走进去后,有一个姑娘先给我洗头,我默默祈祷她不要跟我说话不要跟我说话。还好,她没有说话。这姑娘洗头和我以往遇到的洗头妹有点不一样,她的动作非常温柔,一般洗头妹都是挺用力的,歘歘歘的用指甲抓你的头,而她的动作就像一个绝症患者一样无力,我喜欢。洗完头我在她指的一张理发椅上坐下,我以为是换旁边的男的理发师给我理发,没想到,她开始动起手来了。
她看上去太不像理发师了,就像洗头妹,不过我喜欢。
她问,怎么剪?这个问题我是有准备的,因为这是肯定会问的。我的回答永远是那三个字——随便你。
然后她开始剪,我又祈祷她不要再问其他任何问题了。遗憾的是,这次没能如愿。
她剪着剪着突然问:你第一次来吗?
我的心扑通一下,我知道这是一句开始。
恩。我说。
她说,你在附近上班吗?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住在附近吗?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怎么来这里呢?
我说,路过。
她说,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说,恩。
她说,那你在哪里呢?
我说,浙(zhe四声)江。
她说,浙(zhe二声)江啊?
我说,恩。
她说,浙江好远哦。
我说,恩。
她说,你怎么来这里的呢?
我说,路过。
她说,出差啊?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在这边上班?
我说,不是。
她说,那是你是做什么的?
我想我总不能说我是一个作家吧。好吧,我在这边上班。
她笑了笑,呵呵,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上什么班啊?
我说,就是普通的班。
她说,那你今天怎么不上班呢?——今天又不是周末。
我说,我不用固定时间上班。
她说,哎呀,真自由啊。——你为什么从浙江这么远跑这里来上班呢?
我说,偶然因素。
她说,那你觉得你们浙江好呢还是四川好?
我说,都挺好的。
她说,总有一个更好吧。
我说,真的都挺好的。
她说,不行,你必须说一个。

好了,就讲这些吧,其实还有很多例子,比如说坐出租车时司机跟我说话,或者火车上有人看着我突然跟我说话,都会让我害羞得不得了。又或者去邮局、银行的柜台,我都害羞得哭过,不骗你。好在现在有了自动柜员机有了网络,很多事情都不需要直接跟人说话就可以解决。

恩,我猜你肯定会问一个问题——你这么害羞,谈恋爱怎么办呢?
暗恋啊!还能怎么办。暗恋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省钱,最适合我这样又害羞又没钱的人。
但我发现我在做爱这件事情上却不害羞——这也许是我唯一不害羞的事儿。

以上是今天上午我醒来后躺在床上写的,用手机写的。

中午我起床,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我便到附近一家小面馆吃面。我要了二两豌豆面,今天我的胃口不错,可能因为昨晚哭多了。稀里哗啦的吃得挺爽,吃完准备拿餐巾纸擦下嘴,发现我这张桌子上没有餐巾纸了。然后我看到隔壁的桌子,有一个姑娘也在吃面,她的桌子上有一包抽纸。我迅速地走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嘴巴,又抽了一张擦鼻涕。
这时候,我发现姑娘瞪大双眼看着我。然后她说,这是我的餐巾纸!
大约过了3秒钟,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不是面馆的餐巾纸,而是她私人的餐巾纸。我马上看了看别的桌子,确实,面馆的餐巾纸和她的不一样。我的天呐!完了。
虽然我非常想问她为什么要带一包自己的抽纸到面馆并且放在桌子上,但那一瞬间我感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害羞。我当即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乞求她的原谅。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我自己不能原谅我自己。于是我走进面馆的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在那个姑娘面前抹脖子自杀了。